《爱的艺术》：从爱的能力到爱的生态

第一次读“爱”这个主题的哲学类书籍，弗洛姆的《爱的艺术》还是蛮惊艳的～

毕竟爱是一个多么普遍和被滥用的词汇，我们默认这是一种本能，而不是一种能力。

但是弗洛姆在开篇就指出，爱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。它是重要的生命命题，但却被最严重忽视和回避。

他说爱本质上不是对某一个人的感情，而是一种面向整个世界的态度：

“如果一个人只爱某一个人，对其他同胞漠不关心，那么他的爱就不是真正的爱，而是共生性的依附，或是扩大了的自我主义。”

这个观点几乎和现在主流的霸总言情、古装剧里的爱情观是相反的。所以说脑残剧最大的特点可能就是违背人性，但平心而论，年轻的时候谁没脑残过呢

顺着这个定义，弗洛姆往下拆出了五种爱：

兄弟之爱，是对所有人的爱，没有独占性，起点是对弱者的同情。

“由于对弱者的同情，人类开始产生兄弟的爱；在其对自己的爱中，他也爱那需要别人帮助的人。”

母爱，弗洛姆认为不只是保护孩子活下去，更难的是让孩子觉得活着是美好的，而这份爱在孩子逐渐独立、离开自己的过程中才真正受到考验。

不过关于母爱，弗洛姆的一些观点是有点老登的，甚至惨不忍睹，读的过程忍不住跟其他人一起在评论区吐槽。

过度强调母亲的奉献，而忽视了整个家庭、社会系统应该给到的支持，抚养孩子从来不是母亲一个人的责任。

但我很认可的是，母亲本身作为一个独立、自爱的人，是可以影响到孩子的心智发展的。不幸福的母亲，一定会创造出来不幸福的孩子。

“只有感到'给予'比索取更幸福的女性，只有坚定地依靠自己生存的女性，才是一个慈爱的母亲。”

爱情，弗洛姆把爱和感动做了切割，“爱上某人不只是一种强烈感情，还是一种决定、一种判断、一种承诺。” 感情会生灭，但爱是一种意志行为。

“真正的爱意味着产生爱的能力，它蕴含着爱护、尊重、责任和了解。它并不是被某人所感动意义上的'情感'，而是一种为被爱者的成长和幸福所作的积极奋斗，它来源于爱的能力。”

自爱，是我读起来印证感最强的一段。大学的时候我突然悟到，要先爱自己，才能爱这个世界。但真正实践了这么多年，才慢慢变得更加自洽。

弗洛姆说得更彻底，自私的人不是太爱自己，而是缺少自爱，本质上是恨自己；那种口口声声"无私"、只为别人活着的人，也只是把强烈的自我中心藏在了牺牲的外壳下。爱自己和爱别人，用的是同一种能力。

“倘若一个人能够卓有成效地爱，他也会爱自己；倘若他仅能爱其他人，他便根本不会爱。”

对上帝之爱，弗洛姆把它类比成孩子对父母的依附过程，从无助地依附母亲，到顺从地依附父亲，再到成熟阶段，把爱与正义的原则内化到自己心里。

“上帝不再是一种外在的力量，人们已把正义与爱的原则合并到自己的心里，人与上帝合而为一。”

——弗洛姆《爱的艺术》

弗洛姆，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，融合精神分析与马克思主义视角，代表作还有探讨现代人为何逃避自由的《逃避自由》。

最近发现，推特上聊感情、亲密关系的帖子越来越容易火。

挺有意思的。我们一边嘲笑“恋爱脑”，强调独立、搞钱和效率，仿佛承认自己需要亲密关系是一种软弱；另一边又如此热衷于讨论关系、分析关系、寻找爱。

嘴上越来越鄙视爱，注意力却一次次诚实地流向爱。

读到《爱的艺术》最后几页，才发现弗洛姆讨论的早已不只是“如何爱一个人”。

他在问一个更大的问题：

如果我们生活的社会，每天都在训练人生产、消费、竞争、交换和证明自己的价值，我们为什么会期待，一个人走进亲密关系之后，就能自动切换成完全不同的逻辑，学会关心、尊重、理解另一个具体的人？

弗洛姆认为，支撑资本主义社会的准则与爱的准则本身存在冲突。但他并没有因此否认个人的能动性。

“在现存的制度下，能够爱的人必定是极个别的；在当代的西方社会，爱是一种罕见的现象。这并不是因为许多职业不容博爱的态度，而是因为以生产为中心、贪婪的商品社会的精神就是如此，以至于只有个别人能够抵抗。”

承认人的能动性，不等于替结构免责。

如果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抵抗，那么问题就不能永远被解释成：你还不够成熟、不够独立、不够会爱。

所以弗洛姆把问题从“个人如何学习爱”，推向了“什么样的社会，才能让普通人也有能力去爱”：

“如果要使爱变成一种社会现象，而非极个别的罕见现象，那么，我们的社会结构就需有重大而合理的变革。我们的社会由官僚主义的管理者和职业政治家所操纵；人们为集体暗示所支配，他们的目的就是多生产，多消费；人的一切活动都服从经济目标，手段成了目的。人便是机器——丰衣足食，而毫不关心人之为人的特殊性和机能。”

生产、消费、赚钱、效率，本来都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好的手段。但当手段本身成为目的，我们反而开始服务于自己创造出来的系统。

甚至在亲密关系里，我们也越来越习惯谈条件、价值、匹配、筛选、投入产出。仿佛只要把另一个人分析得足够清楚，就能避免爱本身的不确定。

弗洛姆期待的是相反的秩序：

“如果人们能够去爱，他一定被置于崇高的位置上。经济机构便要服务于它，而不是相反；他便能够分享体验，分担工作，而不是至多只分享利润。社会必须以这种方式来组织，在人的社会中，爱的本质不是与这个社会存在相分离，而是与之相统一。”

经济、商业、技术、效率当然都可以存在。问题是：谁是目的，谁是手段？

我们创造这一切，原本应该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一个人，而不是最终把人训练成一台丰衣足食、功能正常，却逐渐失去感受、连接和爱的机器。

所以《爱的艺术》写到最后，爱已经不是私人生活里的一块粉红色飞地。

我们怎样工作，怎样生产，怎样消费，怎样交换价值，怎样理解成功，最终都会进入我们理解自己和理解另一个人的方式。

弗洛姆最后写：

“爱是对人类生存问题的唯一合情合理的满意的答案。如果这种说法正确的话，那么，任何相对排斥爱的发展的社会，从长远观点看，都将由于与人类本性的基本要求相抵触而走向灭亡。”

但这不意味着个人不可以抵抗。

抵抗未必总是宏大的。在一切都可以被计算、交换的时候，仍然不把人当成工具，仍然愿意理解一个具体的人，保留关心、尊重和爱的能力。

在与世界搏斗的过程中长出獠牙，却仍未失去自己。

但弗洛姆没有把希望只寄托于少数人的抵抗。他仍然相信，爱可以从少数人的艰难实践，成为一种社会可能。

甚至觉得，弗洛姆写下《爱的艺术》这件事，本身也是一种爱。

他看见人的异化和爱的困难，却仍然相信人类值得被理解、被劝说、被唤醒。

再回头看推特上那些永远聊不完的暧昧、亲密关系和 situationship，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。

我们未必真的在谈爱。很多时候，我们谈的是欲望、占有、得失、博弈和不确定。

但关系的流量本身，至少说明了一件事：我们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不需要彼此。

我们公开崇拜效率、成功、独立和强大，生命却仍然固执地需要连接、理解、被看见、爱与被爱。

“其实，我们谈爱并不是‘说教’，原因很简单，谈爱意味着谈到每个人身上最终的、实际的需要。这种需要已被掩盖了，但这并不表明它不存在。”

或许关系的流量，未必是爱的证明，却是人的需要留下的痕迹。

强推《爱的艺术》。

老实讲，比起研究八百遍 situationship，我更建议大家读读这本。😂

还有一个很经典的互联网梗：

现代人对伴侣的要求，像在招一个全能型员工——既要是你的爱人、最好的朋友、灵魂伴侣、心理医生、情绪支持系统、人生搭子、事业伙伴，偶尔还要客串一下你的爹妈。😂

笑完又觉得，这件事其实挺值得琢磨。

我们是不是给亲密关系塞进了太多功能？

好像一个人在其他地方没有得到的理解、连接、归属、安全感和精神共鸣，最后都希望由一个具体的人来补齐。

这也可以和我之前写的这条结合起来看。弗洛姆在《爱的艺术》里谈了不同爱的对象：兄弟之爱、母爱、爱情、自爱、上帝之爱。
x.com/jamee_now/stat… ↗

爱原本就不只发生在伴侣之间。

但今天我们好像越来越容易把大量关于“爱”的需要，集中到爱情这一个出口里：既希望得到爱情，又希望得到朋友般的理解、家人般的支持、精神上的共鸣，以及对自我价值的确认。

于是爱情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，也前所未有地沉重。

问题可能不只是我们对伴侣要求太多，而是爱的其他形态太贫瘠，于是爱情被迫承担了太多。

我们真正缺的，可能比恋爱大得多。

可能是一整个更丰富的、分布在自我、朋友、家人、共同体与更广阔世界里的：爱的生态。